第736章 中和节百官进献，春寒夜陈洛筹谋（2/2）
户部尚书献上《农书》，那是去年冬天由翰林院编纂、户部刊印的农事手册，图文并茂，详细讲解了选种、育苗、施肥、除虫等农事技术。
建文帝接过，翻了几页，点头赞许。
亲王们献上穜稑，徐王、汉王，还有宝庆公主。
藩王们留在京师的没有几个了，有的被削，有的被流放，有的自焚，有的在封地不得入京。
人群中少了吴王。
建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汉王站在亲王行列的最前面，一袭亲王衮冕，面容俊朗，贵气逼人。
献上穜稑时，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得体，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建文帝接过木匣，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的儿子，太子死后，他就是顺位储君继承人。
他的心中没有犹豫，只是时机未到，立储不是儿戏，需要选一个合适的日子，举行隆重的仪式，诏告天下。
先不急。
中和节的朝会在午时前结束。
百官退出奉天殿，三三两两走在甬道上。
汉王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最前面。
那些人中有勋贵、有大臣、有宗室，脸上都堆着殷勤的笑容，口中说着恭维的话，有的在夸汉王年轻有为，有的在祝汉王早日立储，有的在打听汉王府近日可有什么宴会，言语之间，全是巴结。
自从上元节宫变后，太子死了，吴王伏诛，汉王就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朝中呼吁立汉王为储君的呼声日益高涨，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在公开场合说，但私下里，风向已经很明确了。
建文帝虽然没有决断，但这不影响汉王的声势。
汉王府访者如云，车马盈门。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府门外等候，递帖子的、送礼物的、求见的、攀交情的，络绎不绝。
门房收了厚厚一沓拜帖，按轻重缓急排列，能见到汉王的却寥寥无几。
陈洛递过两次帖子，都没能见到汉王。
第一次，门房收了帖子，进去通报，出来说殿下今日不见客；
第二次，门房连进去通报都免了，直接说殿下近日繁忙，请公子改日再来。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想要巴结汉王的人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
这些头衔在平时或许够用，在此时此地，却不够看。
那些来拜访汉王的人，哪一个不是公侯伯子男？
哪一个不是四品以上的大员？
他一个从六品修撰，凭什么插队？
陈洛很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不影响他的心情。
汉王得势，巴结的人多，他见不到是正常的，这倒省了他的麻烦。
不用急着去当那个“内奸”，不用急着去应付汉王的试探。
他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正好，可以借口往宝庆公主府多跑几趟。
公主府那边，缘玉还没收割够呢。
这几日，陈洛都没有见到朱长姬。
他去燕王府旧邸找过她，退思院的院门紧闭，廊下的灯笼没有点亮，院中的梅花还在开，金黄色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只是人不在。
问府中管事，管事说郡主这几日都住进了宫里。
是太皇太后病倒了。
正月十五宫变，虽然太皇太后居住的仁寿宫在皇城西北角，离乾清宫和后宫都有段距离，叛军没有波及那里。
虽老人家年事已高，但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能不知道。
消息传到仁寿宫时，太皇太后正在佛堂诵经。
听到太子遇刺、吴王造反的消息，手中的念珠掉在地上，佛珠散了一地。
她没有哭，没有晕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宫女扶她回寝殿躺下。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能起来。
太医说是惊悸过度，伤了元气，需要静养。
可八十多岁的人了，元气本就所剩无几，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太皇太后病倒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只在宫中传开。
朱长姬是她的曾孙女，专门在京师侍奉，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这几日一直守在仁寿宫中，衣不解带。
陈洛的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太皇太后马氏，大明第一位皇后，洪武皇帝的结发妻子。
她与太祖结识于微末之际，那时太祖还是个义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她是义军首领郭子兴的养女。
郭子兴赏识太祖才能，将养女马氏嫁给他。
马氏跟着太祖他颠沛流离，患难与共。
太祖征战期间，马氏多次在危急时刻救他性命。
有一次太祖被敌军追击，马氏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躲进一个山洞才脱险。
成为皇后后，她依然亲自缝补衣物，带头节俭。
太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要杀人，她多次在太祖发怒时劝谏，保全了许多功臣。
她体恤宫人，从不随意责罚。
她母仪天下，以贤德、智慧、仁厚着称。
大明能有今天的基业，离不开她的功劳。
这样一位老人，没有人不希望她长命百岁。
可岁月不饶人，她今年已经八十多了。
这个年纪，在洪武年间算是高寿，在前世也是高寿。
陈洛的心中默默祝愿这位贤后安然无恙，长命百岁。
二月初二，春夜微寒。
陈洛独坐书房，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花炸开一朵朵细小的火花。
他手中捧着一本《农书》，是今日朝会上户部进献的版本，翰林院也有参与编纂，他作为修撰，也贡献了几条建议。
翻开扉页，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中却不在书上。
他在想朱长姬。
她在宫中，守在太皇太后的病榻前，不知道能不能休息好。
他在想太皇太后，那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躺在仁寿宫的寝殿中，不知道还能不能渡过今年的春天。
他在想燕王。
太皇太后是他的生母，若是太皇太后真的不行了，他会怎么做？
会回京奔丧吗？
建文帝会让他回来吗？
他的心中思绪万千，却没有答案。
陈洛合上《农书》，吹灭烛火，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呼啸，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隐传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
春天已经来了。
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