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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心跳加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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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志东握著手机,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的指纹,被放大了无数倍,印在白色的墙面上。他想起外滩。那天晚上郭炎组了一个饭局,他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他等了。等了很久,等到她的头髮乱了,等到她的妆花了,等到她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等到她出来,等到她说“志东,不是你想的那样”,等到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她留在那里。她留在了那个他转身离开的、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去过的外滩。她后来去过那里吗她一个人去过吗她坐在栏杆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在想郭炎在想她妈还是在想什么都没有想,就是觉得风好大,水好深,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余志东翻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薇的號码,没有刪,也没有备註。他拨了过去。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关机。

他发了消息,很短。“林薇薇,你以后別去外滩了。別一个人去。別晚上去。別坐在栏杆上。风大。冷。你怕冷。你冬天要穿好多好多衣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你怕冷,你就不应该去那么冷的地方。你应该在屋子里。有暖气。或者空调。或者电热毯。你应该在被窝里。被窝里最暖和。被窝里安全。被窝里没有人会伤害你。被窝里你伤害不了任何人。你伤害不了我。你没有伤害我。是我自己走的。我转身走的。我没有回头。你没有看到我回头。你只看到了我的背影。我的背影你看了很多次。高中的时候,每天晚自习结束,我送你回宿舍,你站在宿舍门口看著我走。你说“余志东,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回头,我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了。后天见了。大后天也见了。天天见。有一天不见面了。不是明天见,是不知道哪天见。也许永远不见。也许明天就见。也许在外滩见。也许在那个我们一起待过的、看了一下午江水的、吹了一下午风的、说了很多废话的、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的栏杆那里见。你別坐在栏杆上。你坐在栏杆”,我就能听到。你叫“志东”,我也能听到。你什么都不叫,站在那里,我走过去,看到你了,我说“林薇薇,你来了”。你说“嗯,我来了”。你別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以前哭的时候,我会抱你。现在我不能抱你了。有人抱你吗你在派出所的时候,有人抱你吗你妈抱你了吗你爸抱你了吗还是没有人抱你,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天亮,等他们来接你,等你妈哭了,你爸没哭,你妈哭得很伤心,你爸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看著他们,你想哭吗你哭了吗你哭了有人抱你吗”

他没有发出去。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刪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薇,高一下学期,学校文艺匯演。她穿一件白裙子,站台上唱歌,唱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声音不大不小,不尖不哑,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过他的脚边,他不知道那是她,他只是觉得好听。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班级,知道了她的成绩,知道了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顏色的衣服。他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知道她夏天容易中暑,知道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知道她疼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动,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他知道她的很多事,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她愿意告诉他的和他从別处打听来的。他不知道她有一天会变成他不认识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了吗还认识。只是不想做那个人了。她不想做那个成绩好的、乖乖的、听父母话的、听老师话的、听男朋友话的林薇薇了。她想做另一个林薇薇。那个林薇薇不在乎成绩,不在乎父母,不在乎老师,不在乎男朋友。那个林薇薇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想不想、要不要、值不值得。她想了很多,要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她在黄浦江边吹著风的时候,开心吗她不知道。他知道。她不开心。她从来没有开心过。做自己的时候不开心,不做自己的时候也不开心。她不知道怎么做才会开心。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做自己的时候很开心。他在包子铺里端蒸笼的时候很开心。他骑车载著刘甜甜穿过梧桐树大道的时候很开心。他在电话里说“你选对了”的时候很开心。他开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余志东,是余浅浅的儿子,是李默的儿子,是余雨嫣的哥哥,是老刘包子铺靠窗位置每天准时出现的那个人,是刘甜甜说“我选对了”的时候笑了又哭了的那个人。他不想做另一个人。他不需要做另一个人。他已经是那个人了。那个每天都会在的人,那个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的人,那个握著一个人的手说“你穿白色真好看”的时候不会想起任何人的那个人。

手机又震了。林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薇薇让我谢谢你。她说她刪了你,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她说你以前说过她穿白裙子好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裙子。不是以前那条,以前那条穿不下了。新买的,贵,她平时捨不得穿。今天穿了。她坐在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穿著白裙子,风把裙角吹起来了,她说她觉得自己好看。她说她想起你说她好看的时候,是笑著说的,眼睛里有光。她问我,你现在眼睛里的光,还在吗还在照別人吗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穿白裙子。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好看。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比她好看。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对那个人也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她想知道你笑的时候,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她想知道你吃包子的时候,是不是还喜欢蘸醋,是不是还会被烫到,是不是还会嘶一下。她想知道你骑车载人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骑得很快,快到她搂著你的腰说“慢点慢点”,你嘴上说“好”,脚上不慢。她想知道你下雨天还记不记得带伞,你以前总是不带,她说你“你怎么老不带伞”,你说“因为有你”。她说“我要是不在呢”,你说“你一直在”。她一直在吗她不在。她走了。她去了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你也没去找她。你有了新的人。你对那个人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你叫她慢点喝粥,你说粥烫了。你给她擦嘴角,她嘴角有饭粒。你牵她的手,她的手凉了,你给她暖。你看著她的眼睛说“你穿白色真好看”。你说的是一样的白色吗你看到的是一样的白色吗你看到白色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人也穿过白裙子想起一个人也曾经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搂著你的腰想起一个人也对你说过“明天见”你想起她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难过就一点点。多的不要。就一点点。够她用了。她一个人在黄浦江边,风很大,水很深。她需要一点点你的难过。你的难过会让她觉得,你没有白疼她。她的白裙子没有白穿。她说的“明天见”没有白说。她的明天没有来,但你的明天来了。你的明天不是她。没关係。她知道了。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曾经来过你的明天。在你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的时候,她来过。她是你明天的第一道晨光。现在晨光走了,天亮了。你看到的是另一个太阳。她希望那个太阳暖。她希望你不冷。她希望你穿的毛衣够厚,希望你的围巾够长,希望你的手套不漏风,希望你的鞋底不滑,希望你不要在结冰的路上摔倒,希望你的手有人暖,希望你的粥有人吹,希望你的嘴角有人擦,希望你的“明天见”每天都能兑现。她说完了。晚安。”

余志东握著手机,眼眶很热,没有掉泪。他知道自己不会掉泪了。不是因为他没有眼泪了,是因为他的眼泪不属於她了。他的眼泪属於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哭的时候不会问“你怎么了”,不会说“你別哭了”,那个人会说“余志东你哭了,我也想哭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哭,哭著哭著就笑了。他的眼泪和笑是一起的。没有笑,他不哭。她现在不在他身边。他在电话这头,她在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了。他听著那片叶子,听著那片涟漪,听著她的呼吸,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余志东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整。手机还亮著,通话还在继续,十四个小时,从他昨晚十点四十三分拨出到现在,一秒都没有断过。她的呼吸声还在,轻的,慢的,长的,像一个人在深海里慢慢地游,不急著浮上去,也不急著沉下来,就在那里,在那个不上不下的、刚刚好的、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甜甜。”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甜甜,起床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像小猫被挠了痒痒一样的“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被子摩擦的声音,枕头被挤扁的声音。“几点了”“七点。”“这么早。”“你说今天要吃荷包蛋的。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你说吃完了我帮你擦嘴角。”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余志东,你真记仇。你说过的话全记著。以后你要是跟我说了不好听的,我是不是也得记一辈子”“你说一句不好听的试试。说了我就记一辈子。你说了我就记。你不用说,你做什么我都记。你擦桌子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我记。你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我记。你吃包子的时候先咬一小口,吹一吹,再咬一小口,我记。你门牙之间那条小小的缝,我记。”

“余志东,你別说了。我还没刷牙。”

“你刷不刷牙都一样好看。”

“你不要脸。”

“你要脸,你把脸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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